第二十七章
窄小的甬道上擠著一群來這裡挖寶的年輕人,兩旁堆積如山的書本像是將人們吞噬掉的山谷,濃郁的書霉味和塵埃味十年來都充斥在店裡的每個角落,而除了門口擺放的新進書籍,高尚地以封套包裝,分門別列外,其它的書幾乎是陰陽倒亂似地隨意架疊,但二十坪不到的店面,卻蘊藏著可能絕版的暢銷書,雜誌、教科書、小說、漫畫,只是一般人想依著書架上的品名找到相關的書籍,那簡直是癡人說夢話,除了天馬行空的憑著第六感在裡面翻尋書籍外,還要靠一點運氣,通常待在這裡的書友都會花上一半的時間來翻箱倒櫃,想問老闆也沒用,因為他只會挖挖鼻孔,摳摳腳趾垢,坐在窄小櫃台裡的高腳椅上,看著十五吋的小電視,然後等著客人結帳,天氣熱時,可能還會多一隻嗚嗚叫的小電風扇,無論書友的多寡,老闆永遠是呈現閒雲野鶴的姿態,閒情逸致的心情,不受外界的打擾,盡情地沐浴在他的十五吋小電視機中,正所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電器街上一家接著一家興起的電器品店,北門商場、U23C館、燦坤3C等,並沒有因此奪走這家舊書店的人氣,相反的,反而替這家書店帶來了不少客群,這倒是我當初答應來替老闆打工時,始料未及的事。
書店裡的客戶群以老一輩退休的上班族居多,他們的空閒時間多在這裡打發消遣,或者是到附近新蓋的公園去下棋喝茶,再者是國、高中的學生,來這裡尋覓價位較低廉的參考書,或者寫得滿滿,眼花瞭亂,不放棄任何空白角落也要抄上筆記,有如長恨歌之般的筆記式教科書。
在書店打工的工作並不困難,每天只要負責將書排放整齊,然後隨性的清點一下,在書單上打勾作記號,看到有空位的角落,再從書庫裡拿幾本補滿就好,打工了幾年,日子渾渾噩噩地就過了,總覺得其實這家舊書店除了舊以外,並沒有其他的特色,我實在搞不懂為何每天都有這麼多的觀光客來這裡瀏覽,是把這兒當成一級古蹟在參觀呢?還是怕這隨時會像光華商場一樣走入歷史呢?
書店裡,成簇的書友各自衍生著不同的生活形態,有的枯站在書櫃前找書、有的盤倨在地上劃分地盤似地啃著書本,有的互相交頭接耳彼此交換著意見。小小的空間裡,有低音喇叭正放送的輕音樂、學生妹清脆稚嫩的喧囂嗓音、患了感冒的老先生沙啞的咳嗽聲、老闆三十度角拍打電視機的叩擊聲、偶爾會有在附近巡迴的宣傳車、催著油門奔馳而過的改裝機車引擎聲…我浸泡在這些零碎的雜音裡工作已經有兩年的時間了,想不到我居然待了兩年,以前還恨不得能逃出那個喧囂煩噪的工業區,現在卻理所當然地接受那些噪音襲擊,是習慣嗎?永遠更迭不了的自虐慣。工業區已經不復以往,物換星移,只有這家書店猶然保持著八零年代工業區的噪音傳統,就像特意為這座城市的文化所留下的記號一樣。
「請問…」像是劃開那些人聲頂沸的喧鬧,獨樹一格的繞樑之音。
我正跨坐在小梯子上替殘破不堪、有名無實的武俠小說下架,也情不自禁地轉過頭去,聲音來自一位女孩,是昨晚子夜時分離開書店的那位仙朵瑞拉公主,我追她上了南瓜馬車,她卻只留下了天籟之聲的玻璃鞋,而其它,什麼都不留,我捧著,等著她,而現在的她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女孩身穿白色的長袖襯衫,搭上一件短針織毛線衣,以小乳牛的髮飾在後腦勺綁一個公主頭,相當俐落的打扮,含笑的眼神正瞧著我蹙著眉頭將書頂在頭頂的可笑動作。
「靚女,找我有事啊?」
「噗…你不就是昨晚的那個…」她打趣地看著我。「呵…你坐在梯子上居然跟我一樣高咧!真是可愛極了!」
所以,我才會說近在咫尺。
「哪有!我加了這些書比妳還高。」我甚至已經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了,眼神胡亂地在天花板上亂瞟,也許是她的大方美麗,或是她的氣質出眾,也可能是她身上的香氣在作祟。
「你在這裡打工啊?」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我很慶幸自己是在梯子上與她四目交接,可以不用仰著頭與美女交談也算得上是揚名立萬的第一步,接下來只要耍酷不說話就可以避免掉昨天晚上在她身邊翻閱女性雜誌的可恥動作了。
「喔,是這樣的,我正在找有關驅魔的書,不曉得你可不可以幫到我?還是說,你只對如何讓女性高潮的相關書籍比較清楚呢?嘻…」
全盤崩潰。
「我幫不到妳。」我冷冷地轉過頭繼續把舊書疊在我頭上。
「哎呀!我們家的小明最愛幫助人了,除暴安良、行善積德是他的座右銘,上次哥吉拉進攻地球時,也是靠他率領地球防衛隊去儆惡懲奸的,是不是啊!康小明!」老闆在我腳底下竄出,不停地猛搖梯子,我晃得比唐山大地震還嚴重。
「我不想多事。」
「妳看看、妳看看,我家小明是不是一副淡泊名利的樣子。小明啊,你不愧是一位勇敢的戰士,我沒有看錯你,我以你為榮!」
「沙小?」
於是我們花了幾分鐘聽她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是和我同所大學的大三生,與另一位室友住在附近的出租公寓,但最近她常聽見隔壁傳來喃喃咽語的咒怨聲,還有窗外忽然飄過,令人毛骨悚然的白影,因為如此常讓她們寢食難安,也到廟裡求了平安符和拜拜,但始終還是會有那些東西在作祟,走投無路之下只好求助於書籍。
「這太沒問題了嘛!小明,找你那個朋友去幫一下忙啊!」
老闆點起手裡擎著的香煙,一道眼鏡蛇似的燭光在香煙前舞動著,煙頭瞬間亮起又黯淡,他匆容地撣了撣煙灰,揚起那道飛柳的雙眼,以扣工資的眼神向我緊緊盯著。
「我…試試看…」
是啊!事到如今,除了找他幫忙,也別無他法了,我有點呆滯地傻笑回應著女孩熱情洋溢的微笑,低著頭看那些滿地的灰燼,老闆根本不抽煙的,他只是拿著煙屁股做出要捺熄在我頸子上的動作,就像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意思是一樣的。
- Jan 06 Sat 2007 17:12
【黑雨】(27)
close
全站熱搜
留言列表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