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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我坐在師公樂的機車後座,瀰黑的夜空又開始落下點點星雨,寒風襲襲,細雨冰冰,有點冷徹心扉的感覺,途中我們經過了冷風颼颼的公墓,接著進入橫艮在兩座山之間的隧道後,呼嘯而過的疾風便被擋在外面,周圍只剩沉悶如悶雷般的機車引擎聲隆隆作響,出了綿延的隧道,我們持續乘風破浪電擎般往郊區的山上駛去,顛簸的路面像是在考驗他的駕駛技術似,路段越來越艱難,髮夾彎也更顯陡峻,女孩和她室友所住的公寓就在那連續彎路的尾端,一棟學生大廈。

大廈座落於這個小社區的最末端,一條雙向道的盡頭,這裡的商家不比城市裡的,早早就已經關門歇業,有一對老夫妻在街上徐徐走著,街道打掃得很乾淨,看的出這裡是個相當老舊的眷村,只有退伍的榮民及不肯遷移的眷村村民死守在這,走進裡頭便可以聞到許多老人凝聚而成,那些寂寥與乾枯的氣味,村落裡大部份的建築是用鐵皮搭建的屋頂,和著七零八落的石磚瓦,像個未開發過的部落,有些斷垣殘壁上用白色油漆寫滿了公幹政府的字眼,而這棟大廈在這裡反而顯得鶴立雞群,背倚著綠樹籠繞的山坡地,眼前囊括著整座城市的璀璨夜色,擺明了就是政商掛勾才得以興建的利益下的產物。

停好車,架起車架,環顧四週,原本用來映在大廈前的鵝黃色投射燈,失修般只留下些許紅光的殘影,大廈映對著血紅的光芒,就像是倒了一桶紅色的顏料,流滿了四周,更顯弔詭,我和師公樂兩人的半截影子伴隨著紅光拉長著,在地上踱步的烏鴉被我們的腳步聲搗亂,群起飛昇,衝往大廈的天台。

我和女孩約好了時間,是今晚的午夜兩點,傳言是鬼魂最凶惡的時段,師公樂聳聳硬僵的肩頭,攏緊了披在外頭的大衣,向大廈邁進,他穿著一襲海藍色唐裝,揹著七星劍,扛著關刀,斜揹著黃色的包袱,左手拿著風水盤,裡頭的指針不停的晃動著,倉促而不安。

這棟大廈有十五樓之高,從外面看起來,很像是監獄改建成的公寓,或者是公寓改建成的監獄,每層樓都有兩個房間,每戶窗口前都焊上鐵窗,裡頭的住戶就像是住在鴿舍裡的飛禽,電梯裡第4層樓的按鈕,並沒有像一般的大廈直接改成5樓,這點倒讓我有點敬而遠之。

我們跟管理員打過招呼,那是一位操著湖南口音的退役軍人,嗓門十分大,他替我們打了通電話,一再反覆端詳師公樂的衣著,考了幾題數學加法確認他的智商後,才讓我們進電梯門。才踏進電梯裡,彷彿就進入了一個挖好的時空填穴,除了不斷往上爬昇的數字外,其餘的一切都是靜止的,電梯裡的鏡子原本是要給住在這裡的學生整理服裝儀容之用,現在背對著它,我反而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只好愁雲慘霧的直直看著前方,將視線集中在一點,深怕鏡子會跑出一些我不想看到的東西。

那是一扇相對雕花裝飾的鋼門,門後還有一道杉木製門。

「叮咚!」我按下門鈴。

「嗯?你們來啦?請進。」女孩穿著休閒的棉質短褲,十分居家的打扮。

「喂!師公樂,你怎麼流鼻血了?怎麼樣?是不是真的有妖怪?」我心有餘悸的問。

「是!而且非常的妖!弄得我的心撲通撲通地亂跳!」

女孩打開了門邀我們進去,客廳裡滿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十分撩人,搭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令人目炫迷離,她向我們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她的本名叫做林怡君,與我同年,興趣是烹調與閱讀。

「嗯,我的興趣是看廟會和扮關二哥。」師公樂一副門當戶對地點頭著。

「現在不是聯誼的時候。」

怡君向師公樂鞠了個躬,談吐間流露著千金般的高貴氣息,她開始敘述在房間裡聽到的咒語聲和窗外晃動的白影一事,鉅細靡遺,一字不漏的道盡,師公樂點了點頭,重點仍放在那件棉質短褲上。

「這該如何是好呢?」師公樂來回摩娑著下巴,目光如炬,喪盡天良的盯著她的大腿瞧。

我橫眉豎目,一腳將師公樂踹翻。

「幹嘛踢『偶』?難道你想到解決的方法了嗎?」他摸摸屁股,小媳婦的受虐表情。

「沒有的事,純粹因為你樣子難看,所以才踢你一腳!」

浴室的門在此時打開,將我們的視線引領過去,白濛濛的蒸氣中,怡君的室友在頭上披蓋著一件大浴巾,香汗淋漓地還在揉搓著滴水的髮梢,而從她的身上正散發出一陣槴子花的甜香,馥郁的香味一滴滴地衝擊著我的回憶,如透過濾鏡般的模糊影像,那些拼湊不齊,幾乎快淡忘的話語,正逐一侵蝕著我封閉已久的心靈,長久以來渙散的靈魂漸漸地又靠攏了起來。

「我沒關係的,如果你想摸的話。」

「如果可以當那陣風就好嚕,我也想去大花園看一看。」

「下次再帶我來可以嗎?我想好好的認識這個地方。」

「我希望…康小明趕快來救我…拜託…」

是了,就是那股香氣。

「文子?」我心頭一懍,倉皇脫口而出。

她凝眸端詳了一會。

「嘿-康小明,真的是你?」終於綻開了甜美的笑容,像小時候一樣。「好高興,真的,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呢?」

文子不避誨地與我相認,反而使得我更啞然,明明就是期待已久的重逢,我應該有的喜悅竟被她的笑容給摧毀殆盡,化成了碎片,又被自己的無地自容給淹沒,那些湧上心頭的羞恥感使得我頭昏腦脹,一切的用字遣詞都頓時失效,我試著去組合一些文字,將它拼湊成一句完美的問句,但是已經不再靈活運轉的腦袋,剩下的只有莫名其妙的符號罷了,我恨不得拔腿再次逃開,逃得遠遠的。

她知道當時我就躲在草叢裡嗎?

這是還存活在腦袋裡,唯一可以填空的問號,但我無法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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