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八犬八見

第九章 撿到來路不明的十塊錢就放口袋裡吧

 

在城裡的武器店，我們將這幾天打怪所賺到的芒果貨幣買了幾件像樣的皮甲，提升一點防禦力，畢竟出城後要面對的就不再是蒼蠅和蟑螂這種藍白拖都可以幹掉的怪物，面對等級上升的敵人，我們也得做好完全的準備，跟著老闆娘的指示，我們三人向城的南邊出發。

 

南邊的森林被稱為神森之林，剛離開城鎮時還能看見遠方連雲疊嶂的景色，走進森林後，聳天的巨大樹木將我們理所當然地掩蓋在它們茂密的樹葉底下，發達的巨大根系宛若澤裡龍吟在地面上橫行，古木參天、盤根錯節，清晰的空氣裡有著芬多精的香味。

 

我轉頭看看身邊全副武裝的杭特：「想不到短短六天沒見，你好像換了把好弓了，果然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我做事不會只顧自己的。」語畢，他豪邁地將一把沉甸甸的巨劍扔給我。

 

「喂！我揹這袋裝滿芒果的行軍袋已經夠重了耶！」我深深地懷疑他只是單純地跟桂綸美一樣，把不想拿的東西塞給我而已。

 

「你別只誇他呀，你沒看見我的裝備嗎？我除了治癒技能之外也學了匕首技能喔。」她驕傲地高舉著那把鋒利的匕首，透過鑽進樹葉的陽光，亮晃晃地反射在她的眼睛裡。

 

這條道路非常筆直，路面也刨得十分整齊，跟台灣一些挖了管線就隨便亂回填，下雨了路就坍掉，那種肝腸寸斷的景象完全不同，看得出來做遊戲的人非常懶惰，連比較精細的坑洞或水溝蓋之類都不想構圖。

 

走著走著，樹林愈來愈密集，還有一些藤蔓植物慵懶地攀爬在樹木上頭，陽光已經透不進森林，充滿了彷彿瘴氣一樣的厚重迷霧，四周一片低迷詭譎的氣氛，表示這裡已經進入了怪物區，果不其然，沒多久便出現一些昆蟲怪物，但因為杭特在出發前早已經將隊伍等級練得比這森林的等級要高得多，即使一口氣突然出現了四、五倍的敵人，我們還是能游刃有餘的解決，怪物對我們的傷害實在是微乎其微，不需要用到桂綸美的治癒技能，也能自主回復過來，在這裡打怪不外乎是提升點格鬥技能，或者賺些外快好在下一個城鎮裡能住高檔一點的旅館，否則我們只需要跟怪物保持一定距離，牠們便不會主動對我們發動攻擊。

 

就在此時，眼前出現了一位玩家在我們面前跑來跑去，這邊砍完了蜜蜂，又跑到另一處砍蜻蜓，就在這兩處不停遊走。

 

我走上前禮貌性地詢問：「請問你有看過地縛靈之類的怪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味地專注在砍怪上，似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感覺。

 

「別問了，依我看，他應該是外掛吧！」杭特專業地說。「就是使用鍵盤精靈或謎樣程式，讓角色可以自己練功，不用手動練功的方式。」

 

「這沒有違反遊戲規則嗎？」

 

「當然有，只不過我玩了這麼多遊戲，從天堂到熱血江湖，RO又到AION…像這樣的情況已經屢見不鮮，很多劣質幣商也是用這樣的方式在賺錢呢。」

 

我們駐足了好一會，看著那位外掛玩家彷彿失去靈魂一般地讓電腦系統任意操縱他的身體，簡直跟僵屍沒兩樣，便決定不予理會，繼續尋找地縛靈，沒想到桂綸美的正義個性卻又在此時發作。

 

她趨步上前：「喂！你這樣作弊很缺德耶！」

 

「小心！離他遠一點，他現在只是個砍殺程式啊！」

 

杭特還來不及阻止，桂綸美的右肩已經無情地吃了一刀，血流如注，她倒在地上痛得嚎啕大哭，下一秒，外掛玩家打算在她身上再戳幾個窟窿時，一道身影從樹上翻了下來，那身影舉起盾牌接住了外掛玩家的攻擊，發出了金屬渾厚的碰撞聲，躲在盾牌之後的那把劍看準時機，便一劍刺向外掛玩家的心臟，毫無防備的外掛玩家被接下來的連續技砍得七零八落，紅色的爆擊數字接連落在他身上，不消幾秒鐘，他便碎成了銀雨般的細小碎片。

 

「開紅了啊。」杭特在我耳邊低吟，像是怕被周圍樹木給聽見的那種細膩的聲音。

 

「什麼是開紅？」

 

「就是玩家之間的互相殘殺，殺人的那一方可以得到死方的裝備及金錢，而且也能夠快速的升等，但殺人是必須付出代價的，殺人之後會轉變成紅人，任何玩家都可以一起群起滅之，搶奪他的裝備和金錢，也不會受到變成紅人的懲罰。」

 

的確，救了桂綸美一命的人頭頂有一個紅色的骷髏的標誌，血紅色的眼神充滿著殺氣，渾身都散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氣息，這玩家明顯比我們要高等許多，從他身上的鐵製鎧甲和那雕花精細的長劍便可以得知，但此時的他正低下頭，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奄奄一息的桂綸美，我可不認為那是救命恩人會帶著的眼神。

 

我焦急的滋味在嘴裡擴散開來，原本不安的情緒漸漸地更染上了恐懼的色彩，那人也許是看到我們穿著簡陋的裝備，覺得我們大概是從哪個窮鄉僻壤的小村來的玩家，身上也不會有太多好物，似乎有點不屑下手的意味。

 

桂綸美逞強的說：「喂，帶種的就殺了我，不准瞧不起我。」

 

妳非要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嗎？

 

桂綸美雖然躺在地上，左手緊緊按著右肩的傷口，仍然不自量力的拿著那把庸俗的匕首在對方眼前晃來晃去。

 

紅人原本就沒意思下手，再加上他與杭特對到的眼神，似乎讓他感到有些棘手，畢竟我們是三人小組，如果硬要打起來也不一定吃虧，審時度勢之後，他勉強擠出一點制式化的笑容，將盾牌收到身後，劍收回腰身的劍鞘裡。

 

「抱歉讓你們受驚，我在這裡只是專殺一些外掛玩家，對於那些平庸之輩我是不會趁人之危的。」

 

「誰平庸了！你才平庸啦！跟飛機場一樣平得要命。我的職業可是高貴的補師，想跟我組隊的人可是滿到城裡都擠不下去了。」

 

紅人嗤之以鼻，無奈地搖搖頭。

 

「對了，請問你剛剛是用盾牌擋下攻擊再做出反擊的嗎？」我有些好奇的上前詢問。

 

「嗯，這是護衛姿勢。」他端詳了一下我們的隊伍。「看你們的陣容排得不錯，應該是一名近戰職業在前方格擋怪物，再由遠攻系的在後方打怪，以及專門後援與治療的補師。」

 

「分析得不錯。」這是杭特引以為豪的陣式，他的嘴角不自覺露出得意微笑。

 

「既然如此，我勸你也得找一個盾牌，畢竟要格檔光是一把單手劍可不夠用啊。」

 

「看你的裝備好像比我們高等許多呀，你現在多少級了呀？」我隨意地開口問道。

 

但對方看來沒有回答的意願，他吐了口氣，立刻切換了話題：「你們打算去哪裡？」

 

「是這樣的，我們接到了旅社老闆娘的任務，要去找地縛靈，你知道在哪裡嗎？」

 

「什麼？是地縛靈的復仇事件？你們居然接到了隨機的稀有事件！這可是媲美亞歷山大東征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事件啊。」我並不想經歷這麼重要的事件啊。

 

「你知道？」

 

「當然了，這可是這期電玩雜誌攻略裡頭的主打星啊，你們難道都不看攻略的嗎？」

 

「我沒有這麼上進，那你可以告訴我們在哪裡嗎？」

 

「就在前方不遠處，不過它是隨機出現的，要四周尋覓一下，那麼，祝你們好運。」紅人低著頭信步離開，聲音裡頭帶點嘲諷的意味。

 

「你們聊完沒，我快死了耶。」我們完全忽略了桂綸美殘血的狀態。

 

由於這裡依舊是怪物密集區，如果被怪物圍攻的話，少了桂綸美的戰力，我們可能會深陷困境，於是我趕緊將她抱起來，遠離那個是非之地。

 

「妳喔！幹嘛那麼多事呀？」我撕下衣角急忙替她包紮。

 

「可是我就是看不過去呀！」她邊抿淚，依然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別說了，妳先吃芒果吧！」杭特說。「吃一吃就可以回血了，照妳這個傷勢看起來吃三顆應該就夠了。」

 

我將她倚放在一棵大樹下，這裡的霧氣比較沒那麼重，表示怪物數量想必也不多，裝滿芒果的行軍袋就擱在她身邊，為了確定四周沒有其它危險的外掛程式，杭特和我決定在附近稍微巡邏一下。

 

我繞著森林的外圍走馬看花，邊把巨劍拿在手上把玩，突然左下角的透明視窗彈出了雙手劍的姿勢，想不到只是單純把武器拿在手上就可以習得姿勢了，這把刀有一種說不上的霸氣，相對地單手劍來說有點沉重，揮舞起來並不那麼順遂，銀色的光澤透過刀鋒滲透出凌厲的氣息，刀柄是幽幽的藍，似乎在訴說自己沉重的過去，尋覓屬於它的主人。

 

這時，杭特從我面前顛跛地跑來。

 

「出…出現了…地縛靈呀…」說完，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看到他箭袋裡的弓箭少了好幾支，左臂上又流著汩汩鮮血，便知道他已經跟那個女大十八變的傢伙惡戰了第一回合。

 

「你這個笨蛋，怎麼不找我幫忙！」我扶起他，往桂綸美的方向跑去。

 

還來得及…只要吃幾顆芒果就可以了…撐住呀…兄弟。

 

大樹下。

 

「喂！桂綸美，芒果咧？」我看著空無一物的行軍袋。

 

「因為太好吃了…所以一不小心，我就全部吃光光了。」

 

整袋妳都吃光了？我看妳才是地縛靈吧？而且還是最餓的那一隻！

 

就在想把她拉起來掄樹的同時，地縛靈的巨大身形已經將我們三人涵蓋在恐懼的陰影底下，遮天蔽日，彷彿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大戰一觸即發。

 

她雖然十分巨大，形象卻是個牙牙學語的小嬰兒，連走路都是東倒西歪，蹣跚地將一堆樹踩成斷木截枝，眼皮下的我們隨時都會被她踩扁。她十分生氣，像是全世界都把埋怨傾倒在她的身上，深埋在心中的那股恨意準備要萌芽，一股作氣迸出來般。

 

沒錯，這種神情就是出現在學校裡頭，好端端地被其他同學打小報告，結果被老師叫上台去打屁股，那種無辜又找不到兇手的含恨表情。

 

「等一下，你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找不到？」我幾乎是嘶吼般地對她詢問，因為她正隻手遮天向我鋪天蓋地而來。

 

她停下了正要出手擰乾我的衝動，淚角泛著些許淚光。

 

「玩具…玩具刀不見了…」顫抖的聲音微微啜泣著。

 

玩具刀？

 

我看著地上已經奄奄一息，躺在桂綸美懷裡的杭特。

 

「喂！杭特，你說這把巨劍是怎麼來的？」

 

「老闆娘送給我的。」

 

「…」

 

死老闆娘，這分明是妳在教人家騎腳踏車的時後，趁人不注意摸走的東西嘛，還好意思借花獻佛當寶物送人，這十幾年來的慘況都是妳一手造成的啊！

 

我二話不說，把刀拔了出來，展示在地縛靈眼前。

 

「這把是你的東西吧？」

 

她失而復得似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嗯！這是我的，還給我。」

 

「等一下，當別人撿到妳的東西還給妳的時候，妳要說謝謝喔。」桂綸美依然不改個性，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謝…謝謝。」她接過刀，眉開眼笑，準備掉頭而去，但又轉回身來。「為了答謝你們，就把我的飛盤送給你們吧。」

 

我的視窗彈跳出一個寶物獲得的字樣，那名稱為亞瑟之盾，足足有半個人這麼高的銀製盾牌，而且武器等級要比那把巨劍高了十等以上，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這可真是意外的收獲啊，原來這是選擇性的任務，大部份接到這任務的玩家多會抱著把武器納為己用的心態，而不願意還給地縛靈吧，想不到為了獎勵誠實的玩家居然可以拿到更高級的裝備。」杭特興奮至極，好像在說著金斧頭銀斧頭的故事。

 

「我可不是因為誠實才還給他的。」我是因為快嚇死了好嗎？

 

「太好了，現在有你可以幫我在前面挨怪物的揍了。」桂綸美毫不掩飾內心的想法。

 

心情鬆懈之時，一道疾速的身影晃過我們眼前，敏捷之快讓我們出乎意料，看來對方是專精鬼步技能的玩家。

 

「了不起，果然跟攻略上寫的一樣，那麼放下裝備離開，或者是選擇死？」我揉揉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居然是剛才的紅人玩家。

 

杭特咬牙切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你連他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吧。

 

桂綸美趁機唸起一段咒語，密密麻麻的金色光芒灑在杭特上頭，他的血量立刻恢復了三成，於是我們擺出了平常組隊練功時的陣形，由我手持剛才的亞瑟之盾，擺出護衛姿勢，右後方是舉起弓箭，有模有樣像是奧運射箭選手的杭特，杭特左後方則是待命治癒的桂綸美。

 

「那個紅通通的人，我們家芒果說，你那把破劍他三兩下就可以砍斷了啦！」桂綸美在後方挑釁激怒對方。

 

「喂，妳可以不要挖洞給我跳嗎？」我回過頭無奈地看著她。

 

「反正你的人生早就坑坑洞洞了，就像台灣的馬路一樣，不差這一個啦。」

 

對方仗著自己早已熟稔的護衛等級，率先衝了上來，杭特隨即放箭，被他用盾牌俐落的擋掉，他毫不拖泥帶水，動作爽快地迎上前來，沒得選擇，我只能以生疏的護衛姿勢迎戰，盾牌相撞之下，我腳步踉蹌的退了好幾步，感到手臂到胸口一陣劇痛，像被電到一樣的麻痺，心想這下玩完了，想不到相對於我，他竟被彈飛得大老遠，躺在地上的他面有難色的看著我。

 

「真想不到是這麼厲害的盾，不但具備高格檔還能反彈傷害，早知道我剛就該殺了你們，搶了那把巨劍才是。」他懊惱地撐起身來，垂頭喪氣的離開。

 

「呼…」這下輪到我全身癱軟在地上。

 

在森林的最深處，像是一個大香菇的樹底下，我和杭特一人一邊，枕在桂綸美柔軟的大腿上。

 

「你很勇敢耶！看來我對你要刮目相看嚕！」桂綸美低下頭，笑著跟我說。

 

「我一點也不勇敢，我嚇得都要尿褲子了。」側個頭，看著杭特。「喂！以後來路不明的東西不要隨便亂拿。」

 

桂綸美將手心放在我和杭特的額頭上，我感覺到一股暖意，涓流細長，暖暖地流進了心窩，她正施展她的治癒能力。

 

是不是連我乾涸已久的心，也能一起治癒呢？

 

「欸，明天依然要上線喔。」桂綸美說。

 

「知道了。」